前言
社工是一個高度仰賴關係建立、充滿人性與價值導向的專業,然而,長期以來行政負擔與撰寫紀錄卻佔據了社工大量的時間與精力。隨著人工智慧(如語音轉錄草稿的 AI 工具 Magic Note)進入實務現場,AI 承諾能代勞繁瑣的紀錄工作,將時間還給社工與個案。然而,當紀錄的過程被科技取代,我們又會失去什麼?
一、撰寫個案紀錄的核心價值
在討論 AI 的輔助之前,我們必須重新認識「自己動手寫紀錄」的專業價值。文獻指出,撰寫個案紀錄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行政任務或能力指標,它更是一種認知與反思的實踐(Reflective Practice)。
1. 重構與反思的空間
資深社工指出,打字記錄的過程能讓他們「重新回到那個當下」,回憶起個案的肢體語言與語氣。這是一種「行動後反思」(Reflection-on-Action),提供社工重新檢視事件、行使專業判斷,並將單純的描述轉化為深刻分析的機會。
2. 承載情緒與認知
社工實務充滿情感與複雜性,而撰寫紀錄正是社工用來處理、涵容這些情緒與資訊的重要機制。這是一個思考的空間,讓實務工作中的情緒反應得以被定位,並連結到更廣泛的知識與決策之中。
二、導入 AI 輔助紀錄的爭議與拉扯
儘管有高達 81% 的從業人員期待 AI 能節省時間,但實務現場也浮現了五個核心的爭議與拉扯:
1. 反思深度的流失(行政減負 vs. 反思價值)
當 AI 可以直接生成第一版草稿時,社工原先透過書寫來沉澱與反思的過程可能會被削弱。如果不特別留意,社工可能會失去在寫作中進行批判性思考的機會。
2. 專業判斷的讓渡(AI 輔助 vs. 專業判斷)
雖然目前的共識是「AI 只是草稿,社工才是最終決策者」,但在高壓與疲憊的工作環境下,缺乏經驗的新進社工很可能會選擇阻力最小的路徑,直接全盤接受 AI 生成的內容。這些內容看似合理,卻未必精確,進而可能削弱社工的專業主體性。
3. 「在場」的兩難(效率 vs. 關係與監控)
AI 語音紀錄讓社工在訪談時不必持續低頭做筆記,能有更多眼神交流與專注投入。然而,錄音設備的存在也可能破壞信任關係,讓個案感到像是在接受審問,甚至使對話變得不自然、像是刻意演出。此外,AI 只能捕捉語言內容,卻無法完整記錄現場氛圍、氣味與非語言線索。
4. 數位包容與技能退化的矛盾(無障礙 vs. 技能去化)
對於患有閱讀障礙或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神經多樣性社工而言,AI 工具具有重要的賦權效果,能協助其更公平地發揮專業能力。然而,資深社工也擔憂,如果新世代社工從進入職場開始便過度依賴 AI,可能無法培養從無到有組織資訊、觀察情境與分析問題的核心能力。
5. 倫理與治理的未知(熱情 vs. 倫理複雜性)
AI 紀錄引發了許多尚待釐清的倫理議題,包括個案同意權的落實、對話資料被商業伺服器儲存的資安風險、公部門對私人科技公司的依賴,以及數位監控(包含反向監控,Sousveillance)所帶來的權力不對等問題。

三、給實務工作者與機構的建議
面對 AI 浪潮,社工界不應只是被動接受或盲目抗拒,而應主動將其納入專業框架之中。
1. 重新定義「紀錄」的訓練
未來我們不能只教社工如何撰寫紀錄,而必須教導他們如何將紀錄視為一種反思實踐。社工必須學會把 AI 產出的文字當作起點而非終點,刻意在草稿之上補充 AI 無法捕捉的環境觀察、非語言線索與深度分析。
2. 強化督導機制與專業認同
面對 AI 可能帶來的專業判斷讓渡風險,實習與實務督導應扮演關鍵角色。督導需要示範如何批判性地檢閱 AI 產出的紀錄,確保社工是在運用工具,而非將專業權威交給機器。
3. 著重 AI 無法取代的人類技能
由於 AI 缺乏同理心與解讀複雜情境的能力,教育與培訓應更加強調社工在肢體語言解讀、環境觀察與關係建立上的訓練。同時,也應針對如何在數位錄音環境下取得個案信任與知情同意進行情境演練。
4. 建立跨階層的 AI 倫理素養
不論是第一線社工或機構管理者,都必須具備評估數位資本主義風險、資安與資料隱私的倫理素養。對於 AI 的採用應保持批判性思考,既要善用其為神經多樣性工作者帶來的平權優勢,也要謹慎控管可能產生的剝削與偏見。
資料來源:Ingram, R. (2026). A kind of magic? Artificial intelligence-assisted recording: developing principles for an AI-informed social work curriculum. Social Work Education, 1–18. https://doi.org/10.1080/02615479.2026.2669634